这句话落在楚程耳中,如同晴天霹雳、重重的回荡在脑海之中。
他没想到一句笑谈,竟成了真。
“你说...六六六,是望无心?”
这是东华残宫中,在望无心曾经所居住的草屋中,遇见的傀儡。虽说楚程知道,这与一般的傀儡的不同,能凭借着己身意志行动,也会思考,仿佛其内暗藏着灵,但本质上还是一具傀儡。
楚程忽然想起了什么,望无心呕心沥血谱写《偃师录》,真正的目的是炼制他自己。以傀儡之身,问鼎天绝、证得天命。
他又想起,当初在东华残界中那座仙宫台阶处,触发了历史篇章的翻动,看到了曾经跟随在东华仙王身后的百名大能之辈,也看到了东华仙王,也看到了台阶下的一道身影。
回头之间,便是看到原本站在台阶之上的六六六在了台阶之下,抬头望着自己。转眼之间,身影不在、又回到了台阶之上,低头看着自己。
原以为,这是六六六故意在装神弄鬼。却是没有想到,那是篇章之中的过往。在不知何年前,那一道身影就是站在那一处,从台阶下抬着头,望着上方的殿宇。
望无心,因名望无心而无心,又因无心,而渴望有心。
这一名可以说古之最为惊艳之一的强者,如今竟就在眼前。
“没错,他就是望无心。”剑爷一声长叹、不公道:“没想到这叛徒竟没死,真的没天理、没天理。真他娘的不公,我家魔主一世对主忠心、却是落得个身死道消,连渣都不剩。这他娘的一具死货,竟没死。还接触到了沉睡在屋中的那一位。”
六六六听到了剑爷的话语,那空洞的双眸深处竟有不显明的光亮升起,结结巴巴道:“魔...主?”
说着,六六六伸手一把抓住悬在身前的黑色大剑、直直的盯着。
剑爷感受到这空洞的目光,竟觉得有些发怵。
“魔...主?”六六六再次开口,在抬头看向楚程之中,竟弓起了大腿、双手将黑色大剑举起,欲要将其用力折断。
“天杀的!望无心你要做甚。大庭广众之下,你还想草菅剑命不成?”剑爷看到这一幕,虽说剑柄处有温热不断传入灵身中,但也让它如同入了冰窖,不断打着寒颤。
“六六六...住手!”
楚程看到这一幕,也是急忙呵斥。生怕剑爷真的被望无心给折断了。
望无心毕竟是空境大能,当年更是巅峰。禁忌之下无几人是他的敌手。这是以傀儡之身证道,不凭道法、可以说是以力证空。
虽说如今状态不对劲,而这把黑色大剑经过多番吞噬玄铁玄器,有些恢复、但还是伤痕累累。这一折之下,若真的折断了那大可不妙。
如今这把黑色大剑是魔性分身的本命之器,剑损人亦伤。
六六六听言,顿了顿,过了许久才把手中的黑色大剑扔在了地上。
剑爷脱离了魔爪,立马飞到楚程身后,只露出一个剑柄,心悸道:“这望无心简直就是个天杀的,还想折了剑爷。当初魔主可是跟他拜过把子的,如今魔主不在、就觉得剑爷我好欺负了?”
大剑剑身中幻化出一张嘴,两排牙齿紧咬的咯咯作响,显然是气的不轻。
“他如今的情况不对。”楚程摇了摇头,替六六六说道。
“剑爷我自然看出望无心的情况不对了。”剑爷开口,瞧着那只弓起的腿已经落回了地中,却开始不动的傀儡身。
“看来,他跟天上那把破剑一般,都是傻了。剑爷我也不是不认理的剑,也不生气了。”
黑色大剑中获得那张幻嘴消失,那怒意也随之消失。就好像它的的确确是讲理的剑。
“不过...他的情况又好像不一样。先前他在抓住剑爷我时,感觉到了有些热流涌入。似乎抓着我的是一只真正有血有肉的手。”
剑爷开始仔细端详着六六六的身躯,原先它在见到六六六时,也是大惊、慌乱之中忘记查探其身躯。
在剑爷看到六六六的左手时,又是一声尖叫。
“我的天!剑爷看到了什么。这...这是一只真正的手?”
剑爷此刻惊住了,望无心的傀儡身竟长出了手。
望无心这是要成血肉之躯,返璞归真、成为有些血肉的人,从此不再无心。而是有心了吗?
楚程看了那一只手,那血肉比百年前要延伸了一半。
“的确是有血有肉的手。”楚程点了点头道。
六六六为何会长出这一只肉手,楚程虽说不出缘由,但大致应该归与九妙。
九妙花开,无心无善。但却是世中的生机的极致。当年六六六为了相救楚程,出手与极怨分身一战,在不敌之中遭到了重创。
最终在秦宛瑶彻底作九妙花开、只剩一丝灵智时,分出大半生机、修复六六六的身躯,也在那时长出了这一只手臂。
楚程将当年之事,丝毫没有保留的述说给剑爷。
“难怪...难怪。没想到东华贼子终于将心中的概念做成了真。当初他想要造就生之极至,超越月华之丹。魔主就是认为东华太过异想天开,没想到他终于成功了。”
东华仙王集其诸天万界数百万种族,抽取生机如丝、不断推衍再推衍,最终凝结出一具通达长生的种族。
这便是九妙一族。
“这九妙,本就是东华仙
王为了助望无心寻回那颗渴望的心而造。没想到兜兜转转、这九妙之用还是到了望无心的身上。”剑爷长叹了一声。
“将来,望无心将成为真正有血有肉的人。无心之道,最终还是有心。东华所言将成真了。可惜,望无心到来头成了一个傻子。”
“六六六六.......”
这是一个常说六六六六的傻子。十句之中九句六六六六的望无心,就算寻回了心,也恢复不到了巅峰。更别说点燃那众修士所望的那盏命灯,证得天命了。
“可惜,可惜。”剑爷连连叹息。
楚程也不知道剑爷心中是幸灾乐祸、还是真的叹息。
“虽说他跟东华与魔主最终背道而驰,但在曾经毕竟还是出生入死的同伴。当年那一战之中,那些跟随仙主的强者、死的死、伤的伤。那些侥幸未死的人,在最后那场劫难之下,也终是难逃这死。”
“就连仙主也是丢了三魂七魄,只剩一具空壳。如今能够遇见故人,剑爷自然是欣喜更多的。更何况,如今我跟望无心可以说都跟随在你的身后。身为同僚,曾经的事、也不能记在心里了。”
楚程点了点头,如今的六六六已经不是当初的望无心。而是一个能听他之令的大助力。
“望无心毕竟是傀儡之身。道法无用,但身躯硬度堪比空境。待会出去,若是有人拦截,便让他去抵挡。”
“空境之中也有强有弱。当年,仙主麾下的五位空境战将,当属魔主、望无心、东华为禁忌之下无敌之人。这大光明寺的四位圣僧或许不是望无心的对手,就算那佛号为观真的僧人对你有歹意,也有了性命保障。”
楚程点了点头,正有此意。
他一步走进了竹屋,参拜沉睡的那一位。
当他三叩拜服、站起来后。看到六六六跪在那里,双手趴伏、脑袋紧贴在地,浑身竟在颤抖。
楚程没有让六六六起身,直接走出了竹屋,又向着对面果林处走去。
当他入进,便是轻起清风、果与枝叶同时摇荡。
果林深处有一方青石,再之后一座木屋屹立。在那里,有楚程此生挚爱。
到了木屋门前,楚程停下了身子。并没有走进,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。
直至过了许久,当那风去又来,又去再归,楚程才叹了一声。
他没有走进,而是转身。又是伸出了一只手、一个玉碗从远处疾速而来,入在了掌中。
有玉光在掌中浮现,玉碗已是不在、化作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。
楚程将这轻纱披在了身上,同时身上又大起清光,原本身着的黑衣被白袍替代。又将头上的那把剃刀拿了下来,扔在了地上。
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竹屋,开口道:“先让六六六待在那里吧,如今我已是可以动用法力,随时可以打开太初空间,让他出来。”
楚程伸手一挥,身后顿时出现一个空门,向着后方一步倒退,消失在了此方天地。
当他重新回到那禅屋中时,便是听得着急的声音。
“你说净空师叔到底去了哪?他是怎么不见的?”普世眉头紧皱,那张看着和善的脸已是挤成狰狞。
小沙弥看着这张脸,也是害怕的快要哭出来了。
“净空师叔祖...就是...就是那么嗖的一下不见了...小僧...小僧说的真的是实话。”
忽然之间,小沙弥好像看到了什么,连忙伸手揉了揉眼,迟疑了许久才带着疑惑道:“净空师叔回来啦。”
“回来?”普世一愣,转身之间正是看到一名身着白袍的白发男子正站在那里,不正是净空僧圣?
“怎么回事...净空师叔怎么又无声无息的出现了,难道先前是贫僧看花了眼?”普世也伸手揉了揉眼睛。
从楚程消失再到出现,不过是过了几个呼吸。
“不对,净空师叔的衣着怎么变了?”
楚程正面对着普世和小沙弥,蓦然之间双眸微缩,开口道:“你身后有人。”
普世深吸了口气,道:“虽然不知师叔的衣着为什么会变了,也不知道先前是否是贫僧眼花看错。”
“但现在开始贫僧得眼不离师叔,绝对不会移开半寸。净空师叔,您就别白费劲,休想让弟子分散注意力。”
“你身后真的有人。”楚程眉头一皱,向着后方倒退了一步,伸手按在半空、随时准备打开太初空间。
紧接着,一声惊叫响彻整个禅房之中。正是那小沙弥的声音。
普世听到这惊叫,脸色终于一变。只是还未转身,便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涌进体内,随后脖子一歪,整个人软倒在地。
楚程脸色沉重,在他面前站着一名身材高大,满脸横肉的壮汉、比之楚程还要高出两个头。
只是在他的头上光秃秃一片,点着十二个戒疤,看着像一名僧人。
那名僧人双手各拖着几具身体,共有三具。其中一具,竟是大光明寺的圣僧静法,其余二名老和尚不用想就是另外两名圣僧,静慧和静济了。
这是三名空境大能,竟全部被这高大僧人拿下。
这名脸上满是横肉的高大僧人随手扔下手中三具身体,拍了拍手、对着楚程笑道:“这寺内的所有僧人都被我放倒了,你可以跟我走了。”
楚程眉头一皱,这才发现原先那木鱼咚咚不止,佛经咏诵不停已经消
失。整个寺内除了这间禅房,再无其它的声音。
身为天下正道之首、佛门正宗的大光明寺、一夜之间竟被一人放倒。若非此人没有丝毫杀心,那这大光明寺就将从中洲大陆除名,只剩一个在外未归的圣僧。
他想到这里,便是一阵心悸。又向着后方倒退了一步,一只手负立在后、随时准备叫出六六六。
高大僧人见楚程如此戒备,摇了摇头。蓦地开口。
“初始的终结。同是终结的开始。你若是想知道这是何地。为何第二步玄境威势被压制在人道,那便跟我走。”
楚程听言,一颗心脏狂跳。道:“你知道这玄境...你...是吞魔神僧?”
高大僧人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眸中有些追忆。道:“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。虽然我如今还是名叫观真,但已非当初的吞魔神僧。”
“吞魔神僧!”楚程听言,双眸瞳孔逐渐微缩。
这名号,他早就有所听闻。这是一位古之神佛,佛法通天、已可作真正的佛陀。也是经历过这方天地劫灭灾劫后存活下来的强者,已经存活了不知多少亿个年月。
原本这只是传说,却是没想到真正遇见了吞魔神僧本尊。
只是,吞魔神僧为何要来助他离去。那一句初始的终结、又是终结的开始,究竟是何意思?又为何会知道这玄境?
观真深深的看了楚程一眼,又道:“如果你还不信我,那我便点出你的来历。”
“你名楚程,来自沧海大界、苍云天中的九天十地,出身与陌尘。”
此言而落,犹如天地崩塌之轰鸣。让楚程静愣在那里。
他的来历,这吞魔神僧竟一清二楚。
“走吧,原本我不需如此快来见你,想让你多了解此方天地。可惜,中途出了这个傻子、硬是把你劫入了大光明寺。若是你身旁的其他二人那就也罢,偏偏是你。”
“若我再袖手旁观,看你成为大光明寺弟子,结了因果。那一切布局、都将满盘皆空。”
“此话何意?”剑爷见楚程愣在那里,替之问道。
“这里,非是沧海大界,也不是其余三座大界。此地,若是走出后,再也无法进入。因为这里,本就不属于你等那方天地。”观真没有惊讶为何楚程背负的那把黑色大剑会开口说言,开口回答道。
“这方天地,凡俗之物就罢。但若是修炼之法,尤其是大光明寺与纯阳宫之法带出,那么那劫灭灾劫,必定瞬间感应,提前降临!”
“大世未成型之际,劫灭天来、必是留不得一个活口。虽说就算成型,结局还是如此。但,如今却是不同。因为有一字,具有无限的可能性与定义。还有一个人、承载了这一个字。”
观真的目光一直落在楚程身上,伸手一挥。四周景物开始飞速转变,转眼已是在了夜空中。
他一字一字的自顾开口着。
“楚程不能习得此方天地功法,也不能与五大仙门有任何渊深联系。因为这里的体系本就不存于你们那方天地,也不能与此方天地的强者,有任何牵连。”
“他是此局之中的重中之重,若是接连与此方天地,那么、不仅是你们那里,就连这里,结局都会发生扭转。”
“这结局,将无一生机。支撑此方天地的那一位,也将无力撑托。早在三千万亿年前,这方天地便是该全消。”
“天下大世反覆,灭灭生生几度,历尽衰弱兴盛,到最终都是成空,走吧、带你去纯阳宫,你不是正是想去纯阳宫吗?那里,有人要见你,只是他如今的状态,无法离开纯阳,所以在你入此方天地时,他才让让我替他时时刻刻观注你。”
楚程这时才醒过神来。深吸口气、把心中的疑问一下脱口,道:“是何局?那劫灭天来又是什么?还有...是何人要见我?”
观真抬头,目光落在了星空,摇头道:“这劫灭天来,究竟是何、我也不知。唯一知晓的也只有想见你的那一位。”
他又低头,把目光落在楚程的身上。开口道:“有两名无上强者,隔着时间长河,追溯亿亿亿万年的时空联手布局,在芸芸众生中找寻能接替他们的人,力挽诸天凋零,扭转天地乾坤,唯有这样,才能补缺他们心中的缺失。”
“这两名无上强者,其中一位,便是那位想见你的人。”
楚程再次深吸了口气,再次开口问道:“他们找寻接替的人,便是我?”
观真点了点头,道:“你一开始,就成为了他们局中的一颗棋子。但是不是棋子,还是因由你。”
“有一字,具有无限的可能性与定义。那个字,便是这心字。”
“情因心而起,因人而凝。无情便是无心,他们缺失了这情,便是失了这心。他们的前方,皆是没有了那无限的可能,已是无路可走,只能苦苦支撑。”
“但你还有这情,还有这心。未必不能从一颗局中的棋子,成为执棋之人。”